既包容也分裂既文明也堕落。这一片海有多大?

  说起地中海,许多人的第一印象是阳光沙滩、碧海蓝天和色彩绚烂的建筑,这样的印象源自旅游节目和机构的不断宣传强化。的确,如今的地中海是著名的旅行目的地,每年有数以亿计的游客慕名前往。然而,这里更是人类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腓尼基文明和希腊文明从这里诞生,不仅影响了西亚、南欧和北非的地区格局,更是再造了整个人类文明;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地中海东岸萌芽壮大,并在杀戮与征伐、文明与慈悲中走向世界;发端于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则将人类的艺术创作能力首次推向巅峰;而那个出身工人家庭的热那亚人哥伦布,则在西班牙王室的支持下发现了美洲新大陆,从而开启了世界历史的新篇章。

  基于在文字、艺术、政治、经济、宗教多方面的突出贡献,将地中海称之为“人类文明的轴心地带”,是毫不为过的。如此之多的文明成果集中兴起于同一片海域,很难用历史的偶然或机遇来解释,它必然存在着某种先天的地理和自然因素,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在其名著《菲利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中,将自然因素的影响做了淋漓尽致的说明。

  然而,人类在自然面前并非完全被动的客体,如若忽视人的主体性因素,历史研究很可能会堕入虚无。是渔民、水手、商人、政客、海盗、传教士,为了生存资源、商业利益、政治野心或宗教信仰而行驶在海面,他们携带着各自产地的食品、货物、武器,也带着各自的宗教习俗、审美情趣和科学技术,去征服惊涛骇浪或被风暴卷入海底。地中海并非天然地构成一个整体,而是在周边居民的不断交流合作、竞争冲突中改造融合,再重新分解,在分分合合中形成历史的种种格局。

  关于地中海及其周边大陆历史的研究,是海洋史研究的显学,然而,过去的研究者大多是围绕某个具体地区和时段来进行,而难以从宏观整体把握。其中的关键原因,或许在于地中海周边的历史涉及的族群、国家、朝代、语言和地理太过庞杂,没有足够丰厚的知识积累是绝无可能实现的。

  这部近期,剑桥大学海洋史教授、英国人文社会科学院院士大卫阿布拉菲亚所著的《伟大的海:地中海人类史》引进中文版。个人学术生涯的总结性著作,或许是第一部完整叙述地中海历史的作品,从腓尼基人和特洛伊人的时代,一直写到现代旅游业的出现,被历史学家蒙蒂菲奥里称之为“一部扣人心弦、富有世俗色彩、血腥、妙趣横生的人类历史”。这部作品,为我们提供了完整穿越地中海文明史的可能。

  《伟大的海》,作者:(英)大卫阿布拉菲亚,译者:徐家玲,版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8年7月。

  人类关于海洋记忆的撰述历史悠远。古典时代,除史学家的著作中关于海战的记述外,探险者和航海者还通过周航记

  的文体保留下各民族对地中海及周边海域航线、地貌、人文风情的记载。19世纪末,受马汉“海权论” 的影响,古典学界也开始从事严格意义的古代地中海及其周边各民族海上活动的学术研究。自20世纪上半叶以来,以托尔的《古代船舶》和布罗代尔的《菲利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为代表,学者们分别从地中海周边各民族海上活动的实证层面和地中海总体史层面展开了研究,并取得了丰硕成果,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海权时代到来后人们的迫切需要。

  近年来,随着研究技术的突飞猛进、时代的变迁和关注重心的转移,既有的研究成果或已落伍,或已不能完全适应时代的需求。就史料而言,随着考古尤其是水下考古的兴起和海洋实验考古法的运用,发掘和整理出更加丰富鲜活的关于古代造船术、航海术及海上航线和海上贸易的史料,书写地中海历史的史料来源更加丰富,为撰写古代海洋的社会史、经济史和技术史的突破性进展提供了可能。就关注重心而言,随着时代的变迁,世界日益进入一个全球化、网络化、后殖民化和政治上反民族主义、反大陆中心主义的时代,人们的关注重心发生了转移。

  首先,海洋的中心地位亟待强化。由于深受陆地本位思想的影响和对长时段的过度重视,布罗代尔的视野“远离地中海沿岸,越过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进入黑海及其腹地;甚至克拉科夫、马德拉这样一些地方也都在该书的记载范围”。对属于海洋史研究范畴的地中海史而言,构建海上网络的沿岸港口城市推罗、瑙克拉底斯、比雷埃夫斯、叙拉古、奥斯提亚、威尼斯等,网络的节点塞浦路斯、克里特、罗德、提洛、埃吉那、西西里、撒丁、科西嘉等岛屿,以及地中海的风向、洋流及行驶在海洋之上的商船和舰船才应是空间结构上关注的重心。

  其次,研究内容应该更加鲜活丰富,以海洋为活动重心的个人、群体、社会、国家围绕这片海洋展开的竞争与合作、冲突与共处才是地中海史研究的核心内容。在《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中,布罗代尔尽管承认社会历史的“主角是人”,但他更加强调地理环境对人类历史发展的决定性作用;在他后来的作品中,政治、军事和人物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遭到了进一步的削弱和淡化。但在全球化视野下,人而非自然环境才是历史书写的核心内容。正如《伟大的海:地中海人类史》作者阿布拉菲亚强调的那样:“在对地中海史的塑造方面,人类的影响力要比布罗代尔所认为的更大。”

  《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作者:(法)费尔南布罗代尔,译者:唐家龙,曾培耿,吴模信,版本:商务印书馆 ,2011年7月。

  最后,时间纵向跨度可进一步延伸。《菲利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主要讲述16世纪后半叶的地中海历史。后来,布罗代尔还采用长时段的研究方法,力图进一步探究15-18世纪地中海世界资本主义发展和兴盛的历史,并开始思考古代地中海的历史发展。然而,一方面,关于古代地中海的研究成果初稿虽草成于1969年,但直到布罗代尔去世13年后

  才由他的夫人及弟子整理出版;另一方面,正如布罗代尔亲口承认的那样,这并非是一部严肃的学术著作,而只是“为受过教育的普通读者而作。”为了弥补这一缺陷,近20多年来,学者们已撰写了从史前时代到古典和中世纪的地中海历史。譬如,在《地中海的形成:从最初发端到古典时代的出现》中,布鲁德班克将地中海历史的研究向前延伸到大约500万年前原始地中海形成之时,认为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已进入地中海盆地,大约1.2万年前,人类就已将这片海洋作为他们交流和联系的重要通道。

  进入新世纪以来,关于地中海研究的专业期刊大幅增加。据阿尔科克统计,1960年与地中海相关的学术期刊仅有法文版的《地中海》

  ;到2002年,专门研究地中海的期刊已达12种,出版地既包括法国、意大利、希腊、马耳他等地中海沿岸国家,也包括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波兰等非地中海国家。期刊数量的增多表明研究者和关注群体的庞大,同时也表明地中海史研究已跨出区域史的范围,成为全球史关注的范畴。

  同时,关于地中海史的学术专著不断涌现。相关研究涉及范围包括古代地中海的航海和海上贸易、海港城市、舰船的发展及类别、海军与海战、古代海权与海洋意识等。在这些著作中,影响最大的当数霍登和珀塞尔的《堕落之海:地中海史研究》和大卫阿布拉菲亚的《伟大的海:地中海人类史》。关于《堕落之海》,笔者在《全球史》

  中进行过初步的评述。阿布拉菲亚的《伟大的海:地中海人类史》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以时间为序、以叙事为主的地中海通史著作。作者以贸易、文化的交流和帝国的冲突斗争等联系的形成和破裂为线年的地中海人类史,及地中海在不同程度上成为统一的商业、文化甚至政治区域的进程。

  在序言中,阿布拉菲亚就明确指出,他要写作的“是一部穿行于大海之上、居住在沿海港口和海上诸岛之民族的历史”,这有别于布罗代尔主要关注海洋及周边地区的地理环境、认为人在历史进程中发挥的影响相当有限的根本认识。相较于布罗代尔,阿布拉菲亚更加强调海洋的中心地位。纵观全书,主导并塑造历史进程的是鲜活的人,是无畏的探险者、焦虑的朝圣者、勇敢的武士、锱铢必较的商人、野心勃勃的政客和战战兢兢的难民。阿布拉菲亚并不否认海洋及其周边大陆地理环境在历史发展进程中的重要作用,但是他也通过丰富的史料证明,许多港口和岛屿,比如亚历山大城和阿马尔菲,并不是因为优越的地理环境,而是因人为原因才具有了战略意义。

  按时间先后顺序,阿布拉菲亚将全书分为五个部分,借此呈现在历史过程中,地中海是如何至少五次在商贸和文化上实现了一体化,然后又因战争或疾病而衰落解体,每一个时期都以某一重大历史事件作为划分的时间断限。

  到大约公元前1100年,也即居于直布罗陀的尼安德特妇女开始从周边海域获取食物到特洛伊城的陷落。其范围囊括了自西西里岛到迦南、自尼罗河到特洛伊的广阔区域。

  早在农业出现之前,在爱琴海周边各地的居民对于米洛斯岛上的黑矅石有着广泛的需求。大约公元前4000年,农业开始兴起,动物逐渐被人驯化,陶器也出现并被广泛使用。大约公元前3000年铜器和青铜器被发现和使用。

  特洛伊、米诺斯及迈锡尼文明相继兴起,不同地区间的贸易关系逐渐建立。正是这一时期,第一次见证了地中海历史上书写技艺的传播。因此,商人的重要性体现为,他们不但从事互通有无的商品贸易,也通过文字传递着文明。随着特洛伊战争的结束和海上民族

  掠夺的肆虐,出现了严重的政治混乱和经济危机,加之自然灾害和瘟疫的爆发,东地中海陷入动荡,第一地中海时代迅速瓦解。

  从公元前1000年到大约公元500年,也即腓尼基人开始向外殖民到西罗马帝国的灭亡。

  这一时期的主要事件是腓尼基人的崛起、希腊世界的扩张和罗马人主宰整个地中海。位于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城市是亚洲大陆和红海沿岸各地货物进入地中海的中转站。利用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可以建造船舶的木材资源,自公元前9世纪起,腓尼基人将来自东方的商品和他们提取的紫色染料制作的织物运送到西达地中海之外的加的斯销售,并在地中海西部沿岸及岛屿建立了迦太基等许多殖民地。

  出于记载商品的目的,腓尼基人将字母文字传入地中海世界,开启了西方字母文字的先河。阿布拉菲亚对各类希腊城邦的兴起、不同地区之间的联系及希腊文明的发展进行了非常精彩的描述。但是,只有罗马人才通过武力打败了各种竞争对手,了海盗,并在公元前1世纪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控制地中海周边所有地区的民族,从此,地中海成了“我们的海”

  。但是,因蛮族的入侵、瘟疫、天灾及无数其他问题的累积,帝国最终一分为二。自此以后,地中海世界再也没有出现罗马帝国式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统一。

  罗马帝国的衰亡并不意味着中世纪地中海商业活动的收缩和文明不再昌盛。“至少这种统一

  幸存到7世纪的伊斯兰教征服,或者甚至可延续到弑杀者查理曼的法兰克帝国取得了对意大利和加泰罗尼亚的控制”。在穆斯林占地中海主导地位的中世纪,“穆斯林统治下的湖为贸易提供了绝妙的新机遇”。犹太人和来自威尼斯、阿马尔菲、比萨、热那亚、巴塞罗那的商人通过贩运日常用品和奢侈品,逐渐获得了成功。随着财富的积聚和航海技术的提高,他们防卫海盗和劫掠者的能力也越来越强。然而,打败意大利和加泰罗尼亚商人的不是海盗,而是黑死病。据估计,在黑死病肆虐期间,地中海世界损失了大约一半的人口。

  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被称为“征服者”,他在晚年对拉丁人的基督教世界发动了野心勃勃的征伐。左图的法兰西微型画描绘了土耳其人被打败,被迫向医院骑士团妥协。右图为意大利艺术家真蒂菜贝利尼为他绘制的画像,在1481年穆罕默德去世不久前完成。

  从1350年到1830年,也即从黑死病的结束到英国海军将领弗朗西斯罗顿切斯尼首次向英国政府提出开凿苏伊士运河的提案。

  黑死病造成的大规模人口损失并没有导致原有经营体制的消失。在经历短暂的萧条后,地中海的贸易再一次复兴。该时段的初期,威尼斯人利用高超的造船技术,再一次成为东地中海贸易的主宰。同时,西地中海的巴伦西亚、巴塞罗那等港口也见证了贸易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航线将地中海的东西两部分连接起来。西西里岛、罗德岛等地中海主要岛屿虽处于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斗争的最前沿,但它们仍充分利用优越的地理位置,不失时机地提升自身在海上贸易中的地位。到18世纪,随着奥斯曼帝国势力的收缩,上述主要岛屿所起的作用更加明显。

  虽然并非巴巴里海盗和乌斯科克斯海盗的主要活动范围,但是地中海的宁静也因西班牙与奥斯曼帝国、威尼斯与奥斯曼帝国之间围绕西西里和马耳他的争夺而被打断。到18世纪中叶,地中海开始吸引来自非地中海区域的英国和俄罗斯的注意力,地中海内部的贸易开始面临着来自美洲和西印度群岛的竞争。第四地中海时代因苏伊士运河的开通、蒸汽船的使用而告终。

  1756年,法国人攻击英国人占领的梅诺卡岛马翁。图中最显眼的位置就是守卫着地中海最大天然港口入口处的圣菲利普堡。法国人认为英国出现在土仑附近是对其地中海舰队的直接威胁。

  苏伊士运河的开通和蒸汽船的到来根本地改变着地中海的面貌和地位。苏伊士运河虽因高昂的通行费、相对狭小的宽度和深度在货运方面的实际价值受到一定限制,但自运河贯通之后,“伟大的海已成为通往印度洋的通道,这使它提供了与旧时代完全不同的通行体验”,在人类历史上,“永不相见”的东方和西方第一次实现了直航,“地中海成为交通大动脉,商品、军舰、移民以及其他旅客都从大西洋经地中海到达印度洋”。在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阵痛后,自20世纪下半叶以来,“飞机和比基尼的发明改变了地中海和北欧的关系”,使地中海日渐成为一个旅游目的地。然而,随着海洋的污染和过度开发、债务危机引起的经济衰退、政治冲突导致的难民潮,到21世纪初,第五地中海时代走向了瓦解。随着航空业及网络虚拟联系的发展,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大的地中海。

  在结语部分,阿布拉菲亚没有强调地中海的统一特征,而力图向读者展示其多样性。地中海是如此广阔,足以容纳各种不同的文明;它又是如此狭小,有利于不同文化的联系、交流和互动。“地中海可能是地球上不同文明之间交流最为频繁的地域,它在人类文明史上所发挥的作用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海域”。

  与布罗代尔的《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和霍登、珀塞尔的《堕落之海:地中海史研究》相较,阿布拉菲亚的《伟大的海:地中海人类史》具有自身不同的显著特征:

  其一,对人而非地理环境的重视。正如其副标题“地中海人类史”一样,阿布拉菲亚强调“人类的力量推动着历史车轮滚滚向进”。全书追踪着这一片封闭的海域中跨区域的人

  、思想的迁徙及宗教在海域的东西、南北及向世界其他区域的传播。在谈及地理环境时,阿布拉菲亚特别强调港口是不同民族、不同思想和不同宗教交流和互动的节点。

  其二,时间跨度大、内容丰富。正如主标题“伟大的海”强调的那样,全书不但时间跨度大,从公元前2.2万年的尼安德特妇女一直讲到2010年难民潮的兴起,而且内容相当丰富,涵盖政治、经济、宗教等各个方面的变迁。

  其三,动态性。虽然从政治的角度,只有罗马帝国在公元前146年到公元5世纪末之间统一了整个海域及其周边地区,从而将地中海称为“Mare Nostrum”,但从经济和文化的角度看,地中海的重心一直处于变动之中。最初是腓尼基的商人作为传递者,将文化和物品输送到西地中海

  其四,可读性。虽然是一本严肃的海洋史著作,但是阿布拉菲亚总能通过一些奇闻轶事来把握真实历史的细节并吸引读者的注意力。譬如,为了证明热那亚不适宜农耕,作者讲述说,“热那亚人用当地的草药和橄榄油制作香蒜沙司

  ,这道菜品只能说明这里的贫困而不是富有”。再譬如,阿布拉菲亚注意到加泰罗尼亚商人制订海商法时讲求实用性:“如果有货物或财物在装船后遭受鼠害,而且船主没有在船上养猫以避免鼠害,那么船主就需要赔偿这些损失”。此类事例不一而足,很快就将读者吸引到地中海的宏大历史叙述中。

  作为一部以叙事为主的通史著作,为了叙述的流畅,在广阔的时空范围内,作者难免会对人的活动背后的原因有所忽视。但总体而言,阿布拉菲亚的《伟大的海:地中海人类史》是有别于布罗代尔以地理时间为主旨、讲述人与自然共生的一部杰作。幸运的是,作为远离“伟大之海”但生活在互联网时代“大的地中海”中的中国人,如今我们也拥有了由拜占庭和中世纪资深学者徐家玲教授主持翻译的中文译本。引用弗兰克特伦特曼的话作为结束:“如果今年夏天想找本历史书读,那就读这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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